第七十七章 逃出生天2
汽车缓缓地行驶在盘山公路,虽说已然逃出生天,可是方源却依旧心事重重,就像惊魂未定的受伤麋鹿,头倚在挡风玻璃上,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。
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,他们马上就要回到现实,可是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喜悦。她曾经那么渴望地想要找出凶手,想要回到现实世界。可是在那个现实世界里,爸爸、妈妈、舅舅、小晚、秦天,还有来生,他们都不在了……回去以后,她没有亲人、没有朋友,只有一种被吞噬殆尽的痛苦。
原来,比死更可怕的是孤独地活着。
念京生面色平静,此时的雨渐渐小了许多,他目视着前方,一手握住方向盘,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。
方源感受到这只大手传递过来的温度,他的掌心很厚实,也很有力量,让她原本悲凉的心境渐渐温暖起来。她倚着脑袋,借着仪表盘上昏暗的灯光,打量着他的侧脸,她看见他全神贯注的模样,他就是这样,凡事认真而且很专注。
兴许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目光,念京生问道,“在看什么?”他的视线可依旧紧盯着前方,在转弯处谨慎地松开了她,双手放在方向盘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感受到她的紧张,想要宽慰她,便找主动找话题,让她暂且放轻松,“源源,回到现实以后,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”
“还没有想好,你呢?”
“我的确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,不过需要征求你的同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和你成为家人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不就是吗?”
“是,但也不是。”他接着说道,“我想成为你的直系亲属,万一哪天你生病了,我就是那个为你手术签字的人。”
方源横了他一眼,提高了嗓音,“念京生,你就不能盼着我好点?”
他温柔一笑,“你愿意吗?”
方源故作矜持,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没关系,你可以慢慢想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见证过失败的婚姻,也见证过幸福的家庭。其实经营婚姻并不会比考上一所好大学,或者找到一份好工作容易,但是我会努力。”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方源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是担心我自己……会拖你后腿。”
念京生忍俊不禁,“既然怕拖后腿,那我们就一起努力。”
方源微微点了点头,“可结婚是件大事,我这个人还挺固执,真要是结了就没打算离,我可是会纠缠你一辈子的。”
他嘴角勾起浅浅的笑,逗她道,“那我得好好想想。”
她咬牙切齿,“你……”
念京生继续道,“我得好好想想一辈子的婚礼应该是什么样子。”又露出一脸坏笑,“不过,我对这些没什么经验,要不你帮我出出主意?”
方源气急,“念京生,你什么意思?说得好像我就很有经验似的?”
念京生会心地笑了,他知道从前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方源又回来了。
她没好气道,“不过结婚之前,你是不是得先向我求婚啊?刚才这个可不算……”
他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“求婚是不是得准备钻戒啊?我长这么大还没戴过……”
他又笑了笑,“好。”
她又自言自语道,“那我还得去好好挑一挑婚纱,我是不是还得减肥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是我变成了一个250斤的胖子呢?”
“我就陪你减肥。”
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,嘟囔着,“还以为你会说多重都要。”
“我是担心你心脏会承受不了。”
汽车继续行驶,他在余光中看见她粉红的笑脸。
方源的心情放松了不少,喃喃道,“我眼下也有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,上面盖着荷包蛋的那种,真是人间美味。”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念京生察觉道,“肚子饿了?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那你坚持下,回去就给你做。”
方源满脸期待,乖巧地点了点头,“好啊。”
雨势很快又变大了,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雾之下,道路的能见度变得越来越低。突然,念京生猛地踩下刹车,与前方一辆黑色越野车差点相撞,他迅速转动方向盘,车子失控一般驶进了一条小径。
那辆越野车停在了道路的中央,并没有打算离去,紧而调转了方向盘,也朝着这条小径加速驶来。
念京生意识到了不对劲,赶忙启动车子,加速朝前驶去。
这条路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,道路狭窄,也没有路灯。车外大雨磅礴,雨刮器疯狂地拍打,念京生猛地踩着油门,想要极力甩开身后那辆来历不明的车。
方源看着这一幕,突然想起什么,浑身变得战栗起来。她鼓足了勇气往后望了一眼,那辆诡异的车子紧追着他们不放,在她好几次催眠的记忆中,她曾无数次看见过这辆车,她试图想要看清驾车的人到底是谁?可是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的嘴巴张张合合,冷汗几乎就要从后背渗出来。
念京生对她说道,“坐稳了。”他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,脚上的油门已经踩到底了,车子又猛地颠簸了一下。双手极力控制着方向盘,在道路尽头猛的转了方向。
方源断断续续道,“京生……”
这时,念京生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,是项北打过来的。他现在正忙着甩开后面的车子,无暇去接。
“源源,帮我接下电话……”
方源愣得回过神来,伸手拿起他的手机,按下免提键。
项北的声音传了过来,“京生,你开到哪去了?我怎么没看见你啊?”
“我们被一辆越野车盯上了,现在开进了一条小路。”
项北咂了下嘴,“不会是秦天那小子吧?”
“看样子不像。”
“除了他还会有谁?”
念京生紧蹙眉头,“还不知道。”他警惕地朝着后视镜看了一眼,那辆古怪的越野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没有跟上来了,渐渐松了口气,“已经甩开他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我马上就到弯道了,咱们弯道那儿会合。”项北回道。
“好。”
方源正感到一阵纳闷,但是一两秒以后,记忆的洪流朝她奔涌而来——就是那个弯道,她曾经在那个弯道遇上那辆催命的越野车。
此时她和念京生已经驶出这条崎岖不堪的小路,接下来是柏油马路,柏油马路的尽头就是那个致命弯道。
她冷汗直冒,这辆销声匿迹的车子正躲在弯道处……
她用几乎嘶哑的嗓音说道,“不能去弯道,快让项北回来。”
陡然间,念京生敏锐地踩了刹车,车子在惯性的作用下,缓缓又往前行驶了几米。此时,他们的车就藏身在这条暗不见光的小径中,两旁的树木沙沙作响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是个陷阱。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警惕地望着前方,“那辆车就停在对面的弯道处。”
念京生赶忙拨打项北的电话,万幸的是电话接通了。
方源十万火急地对项北说道,“弯道,是陷阱……”
不等方源把话说完,电话那头的项北轻声笑了笑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那里是你上次发生车祸的地方,也是我们下山的必经之路。别担心,我先替你们去探探路。”项北踩紧了油门,把好方向盘。
念京生把电话拿了过来,急道,“项北,回来!”
此时的项北开着车正急速朝着弯道驶去,在道路的尽头猛地踩住了刹车,急转方向盘,险些一个不注意就冲出悬崖。就在他为自己刚刚完成的这个漂亮漂移而沾沾自喜时,眼前一道刺目的强光直指而来,一辆越野车猛地窜了出来,朝着他直逼而来。
“我去……”项北愕然。
一切都已为时已晚。
他迅速转动方向盘,但是失控的车子在泥泞的路上不断打滑,很快便轰然滚落。
撞击声响彻云霄,念京生与方源听见了动静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坏了,项北没能逃出这个陷阱。
念京生重新发动车子,飞速地驶出这条小道。车子像一只狂怒的野兽,不一会就冲上了柏油路,来到了致命弯道。
那辆越野车不见了。
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事故。
两人朝着下山的道路开去,一路搜寻项北的踪迹。
终于,就在半山腰的路上,他们找到了他。
车子因为坠落变形,侧翻在一旁,念京生费了很大的力才将车门拽开。
车里的安全气囊全部弹了出来,项北的身体是倒立在车内,他的头耷在方向盘上,脸几乎都快面目全非。
念京生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,“项北?项北?”
项北一只眼睛肿得老高,好不容易睁开眼睛,也只是眯成了一条缝,额头上的血滑到了头发里。
他朝念京生笑了笑,又望了一眼神色紧张的方源,缓声道,“这回,我的好运气算是用到头了。”
念京生好不容易钻进车内,正努力替他解开安全带,卡扣失灵怎么也解不开。念京生强忍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,平静道,“小伤而已,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。”
终于,安全带解开了。念京生正要将他移出车里,项北脸上的肌肉拧成了一团,疼得差点晕了过去。
方源看见了项北的腿,不禁心惊肉跳。
他的双腿被变形的车头卡住了,已经无法动弹。
为了救出他,念京生尝试着将车子往上拉,给项北留出一部分空隙,方源便能将他从车里拖出来。然而,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,念京生徒手不足以将车拉动,而这里地势陡峭,稍有不慎,车子还会继续往下坠落。
项北的脸变得苍白如纸,他奄奄一息,每呼进呼出一下都觉得疼痛难耐,他苦笑道,“京生,这回我是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念京生哪肯就这样放弃,他继续吃劲地抬着车,咬紧牙根道,“我们一起来的,就得一起回去。”
项北慢慢摇了摇头,脸上挂满了血,惨不忍睹。他气若游丝,眼泪与血水一起迷糊了双眼,“京生,你们别白费力气了。之前我还在想,你要是早知道那场大火是我指使的,应该会跟我绝交吧?”
“别说这些没用的,回去以后,我们会送你去监狱,但至少得先回去。”念京生依旧拖着车子,双手青筋暴起。
方源依旧在努力地拖拽项北,然而,他的腿依旧死死地卡在里面。
“小源源,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?”项北抬眼望着她,又一脸抱歉道,“对不住啊。”
方源累得气喘吁吁,她的心拧着了一团乱麻。一方面,她恨项北害死了自己的父母还有念来生。可是现在,她也知道,项北是故意开向那个弯道的,为的就是换取她和念京生活下来的机会。
她撕哑着嗓声,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下来,“你以为我想救你啊?我只是觉得你就这么死了,太便宜你了。”
项北已然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,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告诉他们自己看见的线索,“越野车里是个男人……戴着鸭舌帽……口罩……和你们在监控里看到的是同一个……”项北痛苦拧巴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,露出死前最后的笑意,“京生,这回,我不会出错了……”
“项北!?项北!!”
念京生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,却已经没有了回音。
方源愣在原地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念京生终于停止了动作,喘着粗气沮丧地坐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他紧咬着拳头,血从指间渗了出来。方源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自责,因为项北就是替他们而死的。
半响,她默默地走到他的身边,握住那只被他咬出血来的拳头,她试着让他放松下来,松开拳头。
“对不起……如果我早一点想起这一切就好了。”她紧咬着嘴唇,眉头拧在一起,痛苦地摇了摇头,“可是为什么,在那个记忆中,明明是我们中了陷阱,最终从悬崖上掉下来的人原本是我们,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”
念京生望向她,讶然道,“我们?”
他不曾有过这样的记忆,在上一次的记忆中,是自己被捕入狱。
方源向他坦白道,“京生,我想起了很多不曾有过的记忆,与我们上一次的结局截然不同。我们可能意识穿越了很多次,只是记忆都被删除了。”她停顿片刻,“我的记忆一直在苦苦寻找这辆越野车,好在项北给了我提示。”
“这么说,除了秦天和冯小晚以外,还存在这个神秘人。”念京生回道。
方源点了点头,根据项北的提示,她想起找到李博时,在那家游泳馆的监控中看见的人——正如项北所描述的那般。
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开这辆越野车的人,与递给李博字条的人,是同一个。”
念京生猛然间抬起头,“你是说,是这个神秘人害死了来生?”
黑暗中,方源发出浅浅的叹息,遗憾道,“只可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。”
念京生痛苦地摇了摇头,绷着这张冰冷如霜的脸,不甘心道,“这么说,我们还是失败了?”
方源摇了摇头,“不,确切来说,是我们赢了。因为只有活下来,才有希望。”
念京生木然地点了点头。
他们并没有输,因为他们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。
柏常恩已经等候多时了,整个市场黑洞洞的漆黑一片,只有这间调料铺子的灯发出一缕昏暗的灯光。
马上就是午夜了,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柏常恩焦急地望着墙上的挂钟。
夜光中,一男一女出现在这间并不起眼的铺子前。
柏常恩赶忙迎了出来,铺子前站着的人正是方源和念京生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