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殉情
林悄闻言颔首。
曹静深继而问：“那林宗师可知关絮因为何这般恨你？恨到不惜损兵折将，亲身蹚这趟浑水？”
“大概因为从前我为难过她。”林悄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：“兴许她救人心切，怕我跑了妖怪撕票，毕竟弘极宗也有弟子被妖怪绑了。”
曹静深摆摆手：“这些只是明面上的理由，定仙盟都下令不管林宗师死活了，她曹静深何必要冒着被天下人诟病为妖怪的走狗这么大的骂名，如此积极地想林宗师死？”
林悄懒得费劲猜：“那你说她为何如此？”
“她要报仇。”
“为谁？”
“我哥。”
林悄不禁皱眉：“你哥和她……有一腿？”
娄星格赶紧咳嗽一声，有一腿这个用词未免不雅，林悄随即意识到，改口说：“你哥和她关系很好？”
曹静深不情愿地点点头：“从前我以为她对我哥是虚情假意，直到后来我哥被剔骨，她还天天跑来探望，并没有翻脸不认人，我才确认她大概是真的喜欢我哥。”
“哦——。”林悄了然地感叹道，原来还有这层关系，那关絮因可真是要恨死她了吧。
“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说这些陈年旧事的，”曹静深正经道，“我是想问假如关絮因恨的不止林宗师，还有我和父亲，林宗师觉得有无这种可能？”
“此话怎讲？”
“当年害我父亲被剔骨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关絮因？”
林悄瞬间豁然，谁能同时恨她与曹卞膺？从前她想不明白，如今知晓关絮因与曹旬彻这层关系，关絮因恨她，因为她间接害死曹旬彻；关絮因恨曹旬彻，因为身为人父，曹卞膺没有替曹旬彻报仇。
“应该吧，虽然没有证据，但我感觉八九不离十了。”林悄怅然道。
曹静深咬咬牙：“除了她我如今也想不到别的人！”
曹静深大老远跑来，肯定不单单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件事，林悄便主动问起：“想必曹门主早就有了定论，今日登门造访，是有什么打算吗？”
曹静深看眼林悄，倒是欣赏她的直率：“明人不说暗话，我的确有心报仇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林悄好笑道，她现在都没几天活头，弟子们也不听话，实在猜不到曹静深能让她干什么。
“我想帮助贺公子登上弘极宗掌门之位。”曹静深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。
林悄神色微怔，原来曹静深想让关絮因一无所有，这比杀了她还过瘾。
曹静深继续忽悠：“本来弘极宗就是贺既惟一手创建，按理说掌门之位就该贺公子继任，她关絮因不过钻了空子，捡了现成，论修为，论资质，她都比不上贺公子！”
林悄听闻不发一言，甚至脸上隐隐有怒气浮现。
曹静深一通天花乱坠地吹，几乎把贺同依说得恍若天人，十全十美。
娄星格开始还不觉得什么，后来见林悄脸色越来越黑，就知道大事不妙。
“静深，你饿不饿？我带你去吃点东西。”
娄星格干笑着把曹静深往外推，曹静深浑然不知，继续滔滔不绝。
“星格，我看曹姑娘不饿，你不如给她倒杯水，说这么多话，想必早渴了。”林悄口气不善道。
曹静深终于察觉，她探寻道：“林宗师怎么了？”
林悄散漫道：“曹门主，我这个将死之人就不说废话耽搁时间了，你今日跑来讲这么多，无非是希望我劝说贺同依回弘极宗夺位，但不好意思，贺同依现在根本就不听我的，而且他对掌门之位恨之入骨，更不可能去争夺。”
“林宗主，你是他师尊，为何不为他的前程考虑？”曹静深不知放弃，“何况弘极宗的创立有一半都要归功于尹夫人，此乃她的心血，贺公子怎能将它拱手送人？”
“想拿我徒弟当枪使，你还嫩了点！”林悄咆哮道，她忍无可忍，说话字字戳心：“曹静深，我着实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，当年在定仙盟，你为黎茉解围，是何等仗义执言，磊落大方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蝇营狗苟，两面三刀，我都替你父亲觉得丢人！”
曹静深被说得面红耳赤，她突然笑起来，有种苍凉的意味：“我变成哪样了？我不就是跟着你们这些前辈学习，变得这么勾心斗角，假仁假义了吗？”
娄星格难掩心痛：“……静深，你不要这样说自己。”
“我变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，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!”曹静深躲开娄星格安慰的手，强装着镇定。
“总之我不会答应你，”林悄冷静几分，觉得自己的确说重了话，她对娄星格挥挥手，“星格，送客。”
娄星格赶紧拥着曹静深离开，二人走至庭外，娄星格劝慰道：“你也清楚我师尊的脾气，她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当真。”
“我会跟她一般见识？”曹静深嘴硬道，“我本来就没指望她会答应，只是念在她对我派有恩，前来告知一声而已，她同不同意都阻止不了我！”
娄星格越听越着急：“你难道还要去找贺师弟？”
曹静深颔首：“当然，我自会去告诉他此事，想必他也不会看着倾注父母毕生心血的东西被一个奸恶小人窃取。”
娄星格无言，他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，可师尊既然反对，他也就不愿贺师弟去搅和这趟浑水。
看他愁眉不展，曹静深叹息道：“这样也是为你师尊好。”
娄星格迷茫地回看她。
曹静深索性直言：“只要你师尊没死，那些妖怪估计就不会罢手，贺同依当上掌门，你师尊就多一份保护，假若妖怪卷土重来，依丁宪颜的性子，定仙盟绝不会再坐视不理，已经妥协过一次，玄门对妖怪便无所亏欠了。”
娄星格了然地点点头，这样做的确对师尊有好处，算了，看同依自己吧，他如果不愿意，静深说破嘴皮也没用，而他待在厌舍宗好生照看师尊就够了，别的管不了。
于是娄星格向其告知了贺同依的所在，曹静深不日便抵达杏萼馆。
贺同依听闻后，思考三日，决定去找丁宪颜，希望她出面将关絮因请来定仙盟对质。
丁宪颜认为一切都只是猜想，没有证据，她作为仙主也不能平白无故把人扣下，遂说此事暂缓，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议。
“你身上的毒可解开了？”丁宪颜已从方汀处得知事情前因后果，她现在才知江燎与林悄等人有如此深的渊源。
贺同依回答：“余毒快清完了，有劳仙主挂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丁宪颜摩挲着指头，一脸若有所思。
贺同依自然明白，主动发问：“仙主是有什么心事吗？”
丁宪颜歉意道：“本座自知此番对不住你师尊，你师尊现在还好吗？”
贺同依并不十分相信丁宪颜的忏悔，他保留道：“实不相瞒，师尊此次的确是凶多吉少。”
丁宪颜连声叹息，无话可说。
戾缺山一战后，庾介绥返回楮墨阁就再没出过门。
见林兀来找他，方汀就知道了林兀的选择。
“你何必来找我，我不会帮你的。”方汀顾自着煎药。
林兀知道方汀难受，本来他大可不必告诉自己庾介绥骨血可救人，这无异于出卖朋友。
但林兀神奇地能理解方汀为何要告诉他，一是因着侯弈環的关系，想补偿师尊；二是……他知道庾介绥活着不比死了好。
“方尊护，我必定是要成功的，所以先来向你道声抱歉。”林兀端重地向他鞠了一躬。
方汀轻哼：“口气不小，你大可以试试。”
林兀随即告辞。
入夜，庾介绥坐在榕树下喝酒，他日日如此，不喝便不能成眠，若不成眠，他就梦不见想念的人。
今晚月光如水，空气中有栀子花的芬芳。
庾介绥听见墙角的脚步声，他懒懒回眸，一时惊诧难言。
贝白？
那女子悄无声息向他走来，目光温柔，神情平静，庾介绥待她走近，明明已感受到她身上外显的灵力，但庾介绥不愿打破这场清醒梦境。
“贝白？”
他轻轻呢喃，似自语，又似问询。
女子不回答，在距他一丈处停下步伐。
“贝白，我好想你……”庾介绥扔下酒瓶，跌跌撞撞站起来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子面前。
庾介绥存有一丝防备，如果女子要对他不利，他肯定能脱身，但女子一动不动，就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庾介绥抬手抚上女子面颊，有温度的，活生生的，庾介绥睁大眼睛，泪水潸然落下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庾介绥收回手，胸口一阵阵地疼，他始终凝视着眼前人，脑子早已清醒，心却混沌得没有光明。
“你的命。”女子平静道。
庾介绥苦笑道：“那你还在等什么？”
“我等你看够我这张脸。”
“算作我的卖命钱？”
“没错。”
“好。”
庾介绥拉起女子的手，二人走回榕树下，女子坐在他之前坐的位置上，他则躺在女子怀中，轻轻闭上了眼。
“动手吧，”庾介绥轻唤道，“好让我真的见到她。”
女子凝神片刻，一掌打在天灵盖上，干脆利索，毫无留情。
